中東局勢動盪,衝擊全球石油天然氣的運輸與價格,但台灣正值能源需求持續攀升之際,抗壓性究竟夠不夠?
3月中旬,伊朗衝突愈演愈烈,牽動全球能源市場的敏感神經,中國此時的一番言論格外刺耳。
中國國台辦發言人在記者會上宣稱,台灣只要接受「和平統一」,就能獲得能源安全。他指出,有「強大祖國」做後盾,台灣就能倖免於外在供給衝擊。
台灣的回應迅速而堅決。經濟部次長何晉滄直指,這項提議「是不可能的」,並斥之為中國長期一貫的認知作戰策略。他說,台灣與許多亞洲國家一樣,高度仰賴波斯灣地區的燃料供應,但台灣自有一套「因應做法」,不怕地緣政治事件造成的能源考驗。
台灣的液化天然氣(下稱天然氣)供應約有三分之一來自卡達,荷姆茲海峽是運送必經之路,但目前因為伊朗衝突而通行受阻。由於台灣的天然氣存量通常只有約11天,外界不禁開始質疑,未來幾週、乃至幾個月的既定船期,究竟能否如期交付?
為了安定民心,行政院長卓榮泰證實,3月與4月的天然氣供應已調度充足,並指示經濟部確保5月的追加船期,預計主要來源為澳洲與美國。官員強調,目前存量仍高於符合法定安全水準,政府亦已備妥應變措施,包括啟動燃煤備用機組。
這番保證解決了燃眉之急,卻未能平息根本隱憂。
台灣對進口能源的依賴度在全球名列前茅。根據經濟部數據,台灣有超過97%的能源需求仰賴進口,因此容易受到全球供應鏈斷鏈的衝擊。原油相對容易儲存,反觀已成為台灣發電結構核心的天然氣,礙於儲存容量有限,又必須持續供貨,因此對供給事件特別敏感。
「能源其實是國安議題。我們進口石油天然氣後,大多是立刻使用。」台灣美國商會能源委員會共同主席蔡惠娟表示,台灣能源系統的緩衝空間很小,「我們沒有大量儲備的本錢,必須持續不斷進口。一旦船期延誤,立刻會受到影響。」
台灣的天然氣安全存量只有11天,低於日本與南韓的14至20天。全台三座天然氣接收站已經接近滿載,而擴建工程進度緩慢。
位於台灣西北部、鄰近大潭電廠的「第三座液化天然氣接收站」(三接),正是這個能源挑戰的縮影。該計畫原是台灣燃氣策略的核心支柱,但因為對大潭藻礁造成環境衝擊,多年來面臨環評爭議與民間反對。雖然興建工程持續進展,但過去頻頻延宕,導致儲存容量的擴張步調有限。
這個瓶頸的影響很直接,因為天然氣供給高度仰賴精準船期與不間斷運輸。「即使買到更多天然氣,但如果沒有充足的接收站與儲能,也無法實質提升存量。」蔡惠娟 說,擴充儲能是一場長期抗戰,「興建一座接收站通常需要6到8年的時間。」
地理因素更放大了這個風險。天然氣船必須先通過荷姆茲海峽這個潛在咽喉點,再經由印度洋與東南亞航道,才能順利抵達台灣。分析師長期示警,這些航線倘若出現任何干擾,無論是中東衝突還是南海緊張情勢升溫,都可能立刻危及台灣的能源安全。

尚未完成的能源轉型
3月的這場中東衝突,突顯出台灣能源政策的兩難局面。台灣政府已經分階段淘汰核電,致力於減碳與減少燃煤使用,但在此同時,在AI趨勢抬頭、半導體產業持續成長、資料中心投資力道增加的背景下,電力需求迅速攀升。
一直以來,天然氣被視為是這場能源轉型的橋接能源。根據國營企業台電公司的數據,2025年火力發電占總發電量超過 80%,而再生能源的貢獻度僅略高於 12%。曾經擔任基載電力穩定來源的核電,最後一座反應爐已在 2025年5月關閉,核電正式歸零。
這項決定持續引發各界熱議。核能陣營主張,隨著地緣政治風險加劇,廢核反而加深台灣對進口燃料的依賴。工商團體亦提出質疑,認為一旦少了核能基載,長期可能危及電價穩定與供應安全。部分決策機關已呼籲重新評估核能的角色,包括重啟已除役的電廠,或是部署小型模組化反應爐,後者屬於相對創新的技術,具備安全性更高、成本更低、施工週期更短的潛在優勢。
儘管政府以安全疑慮、核廢料議題無解、政治約束為由,目前仍堅持廢核政策不變,但賴清德總統近期釋出相對務實的訊號,指出在確保能源安全與系統穩定的前提下,不排除重新評估核能。民意依舊分歧,核能成為台灣能源論戰中反覆出現的衝突點。
但現階段而言,填補電力缺口的重擔落在天然氣。
蔡惠娟指出,半導體是台灣的關鍵產業,能源需求龐大,因此「即使只是很短暫的供電中斷或電壓驟降,都可能造成龐大的經濟損失。」她說,電網瓶頸目前愈來愈明顯,部分再生能源計畫甚至面臨棄電(curtailment)窘境,因為「電網無法完全吸收已生產的電力」。
電力需求成長迅速,更讓這些挑戰雪上加霜。根據路透社(Reuters)與彭博(Bloomberg)的報導,隨著台灣半導體擴產與資料中心規模擴大,用電量大幅成長。國際能源總署(IEA)亦示警,AI運算工作負載將導致全球電力需求驟增。
「台灣取得電力的速度不夠快,未來恐怕左支右絀。」美商博隆能源(Bloom Energy)台灣區總經理黃柏儒說。該公司主要開發固態氧化物燃料電池(SOFC),用於資料中心、製造業與其他商業設施的現址發電。
黃柏儒補充說,電力問題已經成為企業投資決策的考量重點,「企業在決定擴張在台業務前,會先評估是否能穩定取得供電。」
發展再生能源的初衷是為了減少台灣對進口燃料的依賴,又以離岸風電為策略核心。根據路透社報導,2025年台灣離岸風電裝機容量已達約4吉瓦,目標在2030年前達10.9吉瓦。然而,隨著相關計畫移往深水區,技術複雜度與成本增加,連帶導致開發步調變慢。
此外,法規不確定性亦影響投資者信心。本刊曾於去年4月報導,由於國產化要求變動與競標機制轉變,長期規劃不易。開發商對於政策一致性表示擔憂,尤其是需要龐大前期資本投入的計畫。
對此,部分企業已經降低部署規模。根據《台北時報》報導,日商捷熱能源(JERA)已在2023年出售海鼎離岸風電計畫的股權,反映出對成本攀升與經濟效益的擔憂。
在地阻力是另一項關鍵變數。開發商就海域使用權、補償機制與計畫設計等方面,必須與在地漁民團體進行協商,同時還要取得各級政府的核准。這些程序不僅拉長開發時程,更為已負擔高額前期成本的計畫增添變數。
影響所及,再生能源裝置容量的推動速度較原訂計畫緩慢。台灣原定在2025年達成再生能源發電占比20%的目標,目前已延後至2026年。但今年能否如期達標,仍有人抱持問號。
成本壓力與企業需求
即便供應無虞,價格波動仍是一個隱憂。全球天然氣市場易受地緣政治事件的影響,任何干擾事件都可能導致價格飆漲。彭博在3月初報導,隨著中東衝突衝擊天然氣供應,卡達船期受影響,使得亞洲現貨價飆升至3年新高,價格在數日內成長逾一倍。
對電價受政府管制的台灣而言,燃料成本飆升逐漸為能源系統帶來巨大的財務壓力。台電近年面臨巨額虧損,讓人不禁憂心,倘若燃料成本持續高漲,最終恐將轉嫁為電價調漲,或由政府增加補貼。
企業也感受到這股壓力。在台經營的跨國企業面臨達成再生能源目標的沉重期待,尤其是已加入RE100(100%再生能源)倡議的企業。然而,礙於供應有限與企業購售電合約(CPPA)成本居高不下,要取得足夠的綠電依然困難。
邁向韌性系統
市場結構是其中一個挑戰。台灣電力產業僅達成部分自由化,台電在發電、輸電與售電端仍扮演主導角色。儘管相關改革已經帶動獨立發電廠與再生能源開發商的興起,但產業人士指出,現行架構仍舊限制了營運彈性空間。
對於大型企業用戶而言,這些限制在綠電採購中尤其明顯。力求達成永續承諾的企業,常常遇到合約結構缺乏標準化與供應管道受限的情況。對此,已有部分企業轉向自發自用,或購買海外碳抵換,突顯出台灣本土能源市場的缺口。
「能源供應必須多元化,才能降低風險。」台灣智慧型電網產業協會理事長Edwin Liu表示:「過度依賴單一能源,會讓系統更容易受到供應中斷的衝擊。」
曾任半公家機構工研院院長的Edwin Liu強調,整合資源規畫極為重要,也應該對供需兩端的解決方案保持開放態度。
博隆能源的黃柏儒則強調,台灣需要有更多元的能源來源。「工具箱不能只有一支鐵鎚。」他說:「除了天然氣,還需要風電與光電,電池儲能系統更是不能少。」
要達到能源多樣化,市場規畫是一大關鍵。產業團體已呼籲政府釋出更清晰的價格訊號、擴大民間發電業者的併網權,並建立更完善的機制來整合儲能系統與需求反應。他們認為,相關改變可望提升系統運作效率,同時降低對集中式基礎設施的依賴。
針對這點,蔡惠娟認為台灣政府缺乏明確的權責單位。「台灣美國商會能源委員會長期呼籲,應該建立一個中央協調機構,像美國「能源沙皇」那樣,因為目前究竟由哪個機關負最終責任,還不是很清楚。」
台灣政府在這方面的進展腳步緩慢,雖然已推出旨在增加競爭與鼓勵民間投資的改革方案,但執行情況參差不齊。對許多利害關係人而言,優先重點不只在於政策方向而已,政策也要有一致性。要長期投入資本部署能源基礎設施,需要有可預測的規範,更遑論能源計畫往往動輒數十年。
愈來愈受到關注的分散式能源系統,可望成為解方之一。黃柏儒認為,去中心化能降低對集中式基礎設施的依賴,進而提升韌性。「一旦每個單位都能自給自足,韌性就會大幅提升。」他說:「如果發電地點愈接近用電端,單點故障造成的風險就愈低。」
他同時強調,在供應受限時期,分散式系統能提升能源效率。「發生危機時,要怎麼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利用現有天然氣,讓它維持得更久?」他說。博隆能源的固體氧化物燃料電池以天然氣為燃料,能夠現地發電,更貼近資料中心與製造設施等需求據點。黃柏儒補充說,該公司已與幾家智庫及相關機構討論過能源韌性與分散式電力解決方案,特別考量到台灣的整體能源安全挑戰。
台灣美國商會《台灣白皮書》亦表達類似觀點,建議聚焦在強化電網設施、提升法規透明度、推動儲能與分散式能源,並支持氫能與碳捕捉等新興技術的投資。
台灣政府已經朝這個方向採取行動,例如擴大天然氣採購與供應來源(包括美國與澳洲),同時持續投入電網升級與再生能源部署。相關政策討論也在進行中,包括如何加強整合儲能系統、改善審核時程,以及建立更具彈性的市場機制。
蔡惠娟表示,最終的焦點必須轉向長期規劃。「不能只看一趟船期或一個月的供應,重點在於打造一個有韌性的能源系統,面臨外部衝擊也不怕經濟受到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