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關價格攀升，可望推升經濟誘因。

鋰電池經過回收攪碎後，會留下所謂的「黑粉」，要如何從中提煉出高純度的再生碳酸鋰？答案就是利用水溶液來分離並回收金屬的濕式冶金（hydrometallurgy），這類技術不僅相對新穎，對環境也更加友善。

從位於新北市、專精稀土與關鍵金屬回收的優勝奈米科技所提供的簡報來看，這個過程簡單明瞭：成桶黑粉經混合成液態混凝土的稠度，接著送入自動化浸出、空氣處理與碳捕捉系統等一連串階段，最後進行固液分離。

剩餘的固體看起來仍像黑色污泥，但分離出的液體呈淡綠色，被轉移到實驗容器，經過進一步振盪攪拌，轉化為細微的白色粉末，也就是碳酸鋰。這個材料日後將再生成全新鋰電池，應用於電動車與消費性電子產品，達成完整的回收循環。

「我們使用溶液提煉技術來回收鈷、鎳與鋰，將這些金屬轉化為純度媲美原生礦石的化合物，再次用於電池製造。」優勝奈米科技共同創辦人張永撙表示：「這套完整流程將廢棄電池轉化為相當於原生來源的原料，實現了循環供應鏈，也降低對採礦的依賴。」

去年四月，中國為反制美國祭出大規模進口關稅，宣布限制關鍵金屬與稀土出口，導致各地庫存告急，頻頻登上新聞版面，專家也示警相關產業攸關數百萬人的工作。

相關局勢也為台灣帶來風險。台灣屬於高科技經濟體，相當容易受到關鍵礦物供應鏈中斷的影響，偏偏這些資源高度仰賴進口，而且往往來自與台灣關係特別緊張的單一市場：中國。

包括美國、日本、法國與德國在內的幾個工業化國家，已陸續擴大關鍵礦物與稀土的回收，以期降低對中國的依賴。利害關係人指出，台灣已有企業率先推出這類回收計畫，預計亦能為國內產業緩解壓力，但前提是政府與本土企業提供充分支持。

「台灣針對電子廢棄物與鋰電池回收提供補助，也核發執照給六家企業進行電池處理，但現行做法往往是將回收的廢電池出口，突顯出許可執照與國內處理量能的落差。」張指出。

他補充道，2030 年前，在歐洲銷售的新電池必須包含特定比例的回收材料，進口產品若不合規，將課徵更高稅率。「礙於法規要求與潛在關稅影響，回收材料的價格預計高於原生材料，進而帶動對合規供應來源的需求。」他說。

張解釋，台灣的電動車市場規模尚小，因此國內的廢電池供應量有限，所幸電池供應鏈製造商已有大量的工業廢料。「這個領域在現階段提供了充足的物料數量，價值也高，未來幾年隨著首批電動車即將退役，來自消費端的廢電池數量將會大幅成長。」

台灣先驅

優勝奈米研發出一套完整的鋰電池專利回收製程，能夠安全放電、機械分離，並透過濕式冶金技術將電池廢料轉化為電池級化合物。電池在攪碎前必須先放電，避免起火。傳統放電法有的把電池連接到馬達，有的浸泡在氯化鈉溶液，都需要大量耗水，或導致珍貴金屬流失。相較之下，優勝奈米的專利放電劑專為中和電池而設計，耗水量極低，也不會流失大量金屬。一旦放電完成，即可安全攪碎鋰電池，研磨成粉末，以利下游分選作業。

優勝奈米的技術宣稱可應用於 37 種不同金屬，涵蓋貴重金屬、稀土元素與工業金屬，並於 2020 年成為 Apple 的合格供應商。在政府補助的挹注下，該公司計畫在 2027 年前選在台灣中部或北部設立新廠，作為亞洲示範基地。

「我們會把技術輸出到缺乏濕式冶金能力的地區，將再生材料定位為優質、合規的替代方案，取代往往受中國控制的原生供應來源。」張說。

另一家值得關注的本土業者是位於屏東的回收大廠聯友金屬，以鎢金屬為主。鎢是一種銀白色的金屬，熔點、硬度與導電性極高。因此在耐高溫與耐高壓的應用產品中不可或缺，包括燈泡燈絲、切削工具與裝甲等。

聯友的核心技術以濕式冶金與氧化製程取代傳統的熔鹽法，以更低碳的方式回收鎢金屬。該公司指出，這樣可降低約半數的碳排放量。

最後是位於桃園的回收廠中台資源科技，專門從日光燈的螢光粉提取釔與鑭稀土元素。該公司表示，這些材料的分離與回收均採無毒剝除技術。

陷入兩難

台灣沒有時間可以浪費。科技顧問公司 YCP Group 合夥人暨香港／台灣分公司主管長谷川慧（Kei Hasegawa）表示，轉型到關鍵礦物的循環供應鏈，不再只是奢侈的環保意識，而是已經攸關地緣政治與經濟的必要條件。

「像鎵與銦這類關鍵金屬，跟晶片製造與光電產業息息相關，而稀土元素更是生產設備本身不可或缺的一環。」長谷川慧說：「供應鏈一旦中斷，受影響的不只是單一產業，更可能癱瘓整個產業生態系，身為全球經濟關鍵節點的台灣首當其衝。」

談到台灣 2050 年淨零碳排的目標，長谷川慧指出，政府的減碳路徑高度仰賴電動化與再生能源，兩者都需要大量稀土元素。

「以離岸風機為例，一台發電機平均就需要約 600 公斤的稀土材料。」他說：「如果供應不穩定，台灣的綠能基礎建設建置恐怕面臨嚴重瓶頸。」

長谷川慧補充說，稀土元素屬於國防戰略物資，攸關飛彈導引系統、噴射引擎、雷達吸波能力與夜視系統。「隨著地緣政治緊張情勢升高，能否維持防衛整備能力，取決於這些關鍵金屬能否維持供給不間斷。」他說。

在假設的風險情境下，稀土礦物的取得管道更顯得重要。儘管全球晶圓代工龍頭台積電的關鍵材料庫存維持在 12 到 24 個月，但分析師示警，這些庫存是建立在正常消耗的前提上，並沒有考量潛在衝突會導致軍工生產加速，屆時需求可能大幅成長。

讓人堪憂的是，儘管台積電已經透過歐洲與日本的中間商分散貨源，但這些供應商最終還是仰賴中國精煉後的原料。

「這樣容易形成供應鏈獨立的假象，實則維持了對中國加工能力的結構性依賴。」聚焦於採礦產業的分析師希達亞特（Muflih Hidayat）於 12 月在澳洲礦業情報網站 Discovery Alert 撰文指出。

12 月初，澳洲紐西蘭商會發布《台灣白皮書》，呼籲各界關注台灣在稀土與關鍵金屬面臨的困境，並敦促擴大「都市採礦」與回收計畫。報告指出，台灣目前的稀土回收雖然逐漸成長，但尚處初期階段。

「為打造本地回收產業，政府不妨借鏡國際成功案例，例如日本與法國合資成立的稀土回收廠，回收磁鐵廢料，供應全球 15% 的稀土需求。」澳洲紐西蘭商會寫道。報告引述 2025 年一項投資案，由日本能源和金屬礦物資源機構與日本液化石油氣公司岩谷產業聯手，投資由法國加工商 Caremag 在法國南部主導的稀土回收與精煉計畫，預計於 2026 年底正式投產。

「政策的支持至關重要，包括研發資金、回收業者補助、設定產業回收含量目標等。」白皮書寫道：「隨著台灣的回收與加工產業逐步健全，將形成自主緩衝空間，足以因應外部供應衝擊，在進口澳洲原料與日本等國高精煉產品之外，發揮互補作用。」

曾撰文評論電子廢棄物回收的文藻外語大學副教授華明儀（Armin Ibitz）指出，台灣會做出稀土回收的投資決策，是在經濟效益與國家戰略利益之間的權衡。

「如果這些金屬被視為維持風力發電、電動車與無人機經濟運作的關鍵，國防產業可能會成為次要考量。」他說。

華明儀補充說，台灣比許多國家更早意識到依賴關鍵材料的風險，政府早在 2002 年便頒訂《資源回收再利用法》，隨後為了推動循環經濟，更修訂一系列國內法規，《廢棄物清理法》即是一例。

「台灣的回收系統非常有效率，廢棄電子電器設備的回收率約達 80%。另外有個做法不同於歐洲，民眾在眾多民間資源回收站處置舊裝置時，還能獲得小額回饋金，是很大的誘因。」華明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