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苛的監管法規,持續將金融科技的創新業者擋在國內市場之外。
本文中譯版由 INSIDE 提供
譯者:高珂吉
對於國際上的 neobanks(數位優先銀行)和支付平台來說,台灣市場的進入門檻已成難以跨越的高牆。
據多位知情專家透露,像是英國跨國網銀 Revolut,以及同樣來自英國、全球知名的匯款服務 Wise,幾乎都已打退堂鼓,放棄進軍台灣。
Revolut 和 Wise 的用戶能在台灣許多商家刷卡,也能在多數 ATM 提領現金,甚至能避開傳統銀行高昂的手續費進行匯款,而且不像一般銀行交易那樣,台灣銀行法的硬性規定下,收款人還得解釋每筆資金的來源和用途。
但這些服務有個致命傷:不支援新台幣。錢存不進去,也沒法換成 TWD,導致用戶根本無法利用匯率優勢。結果就是,台灣企業沒理由採用這些系統,本地用戶也享受不到國外那樣方便的紅利。
最大的阻礙在於官方政策跟實際執行脫節,這種亂象往往源自於對法律「自由心證」般的解釋。
香港支付與貨幣兌換平台 Currenxie 的信用卡計畫總監 Matteo Serone 直言:「我不會說法規很完美,但至少還算公平。問題出在執行面和監管心態。」他認為台灣金管會「把自己在現行法規下的職責看得太窄了」。
Serone 提到,在他與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官員溝通(包括試圖協助自家公司落地)的過程中,對方的普遍態度是:透過改革來掃除這些障礙「不在他們職權範圍內」。但他反駁,這些作為明明就完全符合 2004 年實施的《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組織法》。
身兼台北義大利商會共同創辦人暨財務長的 Serone 指出:「台灣的金融監管架構由多條法規組成,這部《組織法》是重中之重,裡面明文規定『促進金融制度發展』就是他們的職責之一。」
Serone 認為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台灣監管權責「嚴重多頭馬車」。金管會只是負責監督金融業的三大機構之一,另外還有管外匯和發行台幣的中央銀行,以及負責洗錢防制與反資恐措施的法務部。
「這幾群人很少互相對話,」他說。結果就是互相踢皮球,業者根本無從得知明確、客觀的規則到底是什麼。
Currenxie 花了很長時間爭取台灣兩家國際銀行董事會的批准。好不容易其中一家銀行的法務部門認定他們在台營運沒有法律問題,看似過了一關,結果談了一年,最後還是被金管會銀行局擋了下來。「一開始,官員說不確定這歸不歸他們管,」Serone 說,「後來又改口說,雖然我們講的法理沒錯,但他們有『不同的解釋』。」
持有就業金卡的 Serone 來台快四年了。他可以遠端工作,這限制對他個人影響不大,但他在一家被台灣拒於門外的金融科技公司任職,這點實在諷刺。「我搬來台灣是為了陪當時的未婚妻(現在的太太),我在這過得很開心,」他說,「但要不是還能遠端工作,以我的銀行金融專業,在台灣恐怕真的會混不下去。」

新創公司的路障
對於陳仁彬來說,台灣銀行業的保守心態,加上跟金管會缺乏溝通,讓他特別挫折。身為 P2P 行動支付 App INSTO 的創辦人兼執行長,陳仁彬拿過金管會指導的金融科技創新園區(FinTechSpace)輔導,也獲得台灣國發基金的投資。
INSTO 2013 年在美國堪薩斯市成立,在美國跟 U.S. Bank 合作;後來找上富邦銀行,2021 年推出 INSTO Tap 手機支付,原本看好在台發展。陳仁彬說公司經歷了「爆發式成長」,結果 2024 年修了個反洗錢法,逼得他們今年五月暫停營運。
「我們證明了上線以來零詐欺、零洗錢,」陳仁彬說。「富邦擔心的不是服務本身,而是公司體質。他們要求我們必須『淨資產為正』,但在新創成長期,哪家成功的科技公司做得到?」
陳仁彬批評,硬要看財務穩定證明,完全是傳統中小企業的過時思維。他表示,像 INSTO 這種新創,「前幾年本來就得燒錢來尋找產品市場定位,」銀行根本不懂這道理。他好不容易找投資人湊齊了錢,結果因為銀行跟政府喬不攏,INSTO 還是在爭議聲中被迫停業 30 天。
眼看公司快要復業,原本對接的富邦信用卡支付主管離職了。新主管一上任就覺得這案子層級不夠,需要「更高層級的信用授權」。這一拖又是幾個月的官僚往返,最終在一次高層會議上,富邦主管才定調 INSTO 是「重要的國家資產」。
但條件還沒完。他們要求公司存入 250 萬台幣(約 82,000 美元)保證金、證明淨資產持續為正、要有信譽良好的投資人背書,甚至應一家官股投資機構的要求,規定他們得先簽下一家歐洲銀行當合作夥伴,才准進入投資委員會審查。
INSTO 目前正與該官股投資機構進行第一輪融資,進度過半,同時也在評估三家歐洲銀行的提案。雖然陳仁彬保持樂觀,但對於這一路走來的迷宮式審查,他難掩火氣。
「我真的受夠了,」他說。「我在那邊工作多年,有的是矽谷思維。如果台灣繼續這樣搞,永遠別想複製那樣的成功。」
新動作,舊思維
8 月 28 日,國立政治大學與 Monash University 在「台澳 ATLAS 金融倡議」(Australia-Taiwan ATLAS Finance initiative)架構下,合辦了一場「永續金融生態系統監管路徑工作坊」。現場集結了兩國學者、業界領袖與官員。協辦單位包括政大金融科技研究中心與台灣永續金融與影響力投資學院。台灣方面的講者有金管會金融市場發展及創新處專門委員林玟汎和政大金融科技研究中心主任吳秦雯副教授。
研討會聚焦於永續金融法規的演變,也強調科技創新在實現 ESG 目標中的角色。像世界經濟論壇這類國際組織都強調金融科技能推動永續發展,學界也越來越常將金融科技與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掛鉤。
話雖如此,儘管台灣自詡全球科技重鎮,也辦了像八月這類活動,卻沒能轉化為實質的市場開放。外界普遍認為台灣金融業保守封閉,死守著擁擠的銀行市場,批評者直指這是缺乏遠見。國際場合上的樂觀氛圍,回到國內往往撞上狹隘思維的鐵板。

專精金融科技法規的尚澄法律事務所創辦人蔡昆洲回憶:「回到 2016、2017 年,我們還看得到很多外商,像 Revolut 或當年的 TransferWise(現在的 Wise)積極來台北參展。但這幾年,參展的越來越只剩國內銀行和金融機構了。」
Wise 美國工程主管 Balazs Barna 在活動上發言。雖然這家全球匯款巨頭在世界各地都很成功,但台灣用戶至今仍無法完整使用其服務。
外國金融科技公司一度視台灣為潛力股,但許多人後來對這裡的官僚主義和牛步改革感到心寒。雖然 2017 年通過了《金融科技發展與創新實驗條例》,設立了監理沙盒,但獲准的外國產品寥寥無幾,正好說明了門檻有多高。
雖然本土機構的保護主義難辭其咎,但官方抗拒改變似乎才是關鍵。蔡昆洲直言:「如果要開放台灣金融市場,大概得修法、建立新制度,甚至得搞一套能協調國內外業者的全新監管系統。」但他認為,短期內不太可能發生。
「那些標準、那些思維上的落差 —— 我不覺得我們的金融主管機關短期內解決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