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力推半導體產業回流，台積電追加 1000 億美元投資亞利桑那州。專家分析指出，台灣數十年建立的製造生態系統難以短期複製，加上台灣工程師赴美意願降低，美國要在 2032 年取得 28% 先進晶片市占仍面臨重大挑戰。矽盾牌效應會否減弱引發國安討論。

本文中譯版由關鍵評論網提供
譯：高珂吉

儘管多數分析師認為晶片產業短期內大規模遷移至美國的可能性不高，但川普對產業回流的強調，反映了他在貿易與安全議題上的交易式思維。

美國總統川普經濟政策的主要支柱之一，是將他認為屬於美國傳統產業的製造業遷回本土。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半導體製造業。

川普指控台灣利用美國的技術 know-how 建立晶圓代工模式，並在 8 月重申計劃對進口晶片課徵高額關稅，向盟友與合作夥伴施壓以擴大美國本土生產。

政策支持者認為，這種壓力對於恢復美國的技術領導地位和製造業就業機會是必要的，同時也能解決新冠疫情和美中貿易摩擦下暴露的弱點。批評者則反駁，關稅和施壓手段更多是出於政治動機而非實際考量，並認為在自動化和 AI 時代，承諾「帶回」大量工廠就業機會的說法並不切實際。他們指出，即使生產確實回流美國，工作機會也可能比宣稱的少、更難填補，而且薪資往往偏低。

無論如何，這些包括高額關稅在內的策略，似乎已經產生了一些成效。

今年 3 月，川普在白宮與台積電執行長魏哲家共同出席的活動中宣布，這家全球領先的晶片製造商、也是全球 90% 以上最先進半導體的供應源，將再增加 1,000 億美元投資在亞利桑那州。這筆金額是台積電原本已承諾，投資前三座亞利桑那州晶圓廠的 650 億美元之外的追加投資。

8 月 22 日，川普政府證實將根據協議持有英特爾 10% 的股權，將政府補助款轉換為股權，顯示產業回流政策不只是總統在作秀。白宮官員 8 月向路透社表示，美國政府正在考慮是否取得其他接受 2022 年晶片與科學法案資金的公司股權，但對於擴大美國投資的大型公司則沒有類似計劃。台積電和美光都屬於後者。

儘管川普曾誓言要廢除前任總統拜登建立的晶片法案，但他實際上悄悄地沿用了該法案的大部分條款。事實上，兩屆政府追求的目標相似，只是修辭不同 —— 拜登透過晶片法案的激勵框架，而川普則透過關稅、施壓，以及選擇性地調整晶片法案資金機制的組合。

代工模式的起源

川普暗示台灣利用美國的專業知識建立了晶圓代工模式，但產業專家強調，晶圓代工的概念 —— 專門以合約方式為客戶製造晶片，讓客戶將其整合到自己的專有技術產品中 —— 本身就源自台灣。事實上，正如資訊科技史學家鄭芳芳在其開創性著作《組電腦的人：台灣電腦產業的新創與歷史》中所指出，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在 1980 年代中期曾向英特爾和其他美國晶片巨頭尋求投資晶圓代工事業，卻遭到拒絕。當時晶圓代工模式普遍被認為是不可行的。

更重要的是，目前還不清楚川普對於讓美國重返半導體產業領先地位有多認真，以及這項努力在實務上會成為什麼樣子。

賓州州立大學工程倫理學博士後研究員施博仁表示:「我認為這很多都是空談。」他說，將晶片產業整體移植到美國不可行，或者至少需要多年時間才能完成。台灣在 2022 年開始生產 3 奈米晶圓，而亞利桑那州的工廠預計要到 2028 年才能達到這個里程碑。

認為，這些事實應該能打破政治修辭。

「言語不會改變技術的運作方式，」這位《Engineers and the Two Taiwans: the Abnormal Club》共同作者說。「基礎科學不會改變，所以現實依然如故。

美國的雄心壯志

其他人則不那麼確定。楊光磊 (Konrad Young) 數十年來一直處於美國和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前線，對兩地的產業狀況、工作文化和發展有內部人士的洞察。儘管美國經常被描繪為衰退中的強權，但楊光磊相信華府在尖端技術全球議程上的影響力仍然不減。

他引用波士頓顧問集團 2024 年的報告 ——“the best publicly available report on the 『semiconductor』industry”—— 揭示了美國的野心有多大。「他們稱之為預測，而非目標，」他強調。「但他們計劃在 2032 年前取得 28% 的 10 奈米以下先進邏輯晶片市場的市占率。」

邏輯晶片用於執行運算和處理，可視為電子設備的「大腦」。波士頓顧問的報告預測，美國目前在這些晶片的市占率微不足道，但到 2032 年將占全球這個市場區塊資本支出的近三分之一 —— 是在晶片法案之前的投資步調下所能達成的三倍多。

「因此，我們將看到全球晶片製造產能分布的重大轉變，」報告寫道。報告接著預測晶圓製造產能將「顯著地從台灣和南韓分散到美國、歐洲和日本」。

楊光磊表示，這個趨勢就是美國政府向台積電伸出橄欖枝背後的思維。「當每個人都在成長時，你要如何從零做到 28%?」他說。「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台積電弄過去。」

轉移障礙

與此同時，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學副教授莊嘉穎表示，在美國複製台灣的先進晶片製造，可能需要的時間比美國總統想像得更長。他指出台灣數十年來建立了高度專業化、精密且整合的製造生態系統。

「當你建造一座晶圓廠時，它不像公寓大樓那樣，你可以用預製組件在幾個月到一年內建成，」同時也是卡內基中國中心非常駐學者的莊嘉穎說。此外還有嚴重的環境問題，如污染控制、維持無塵環境，以及確保充足的水源供應。「這些事情需要時間建置，」他指出。

這個觀點獲得其他分析師的廣泛支持，包括《組電腦的人》作者鄭芳芳，她強調台灣培養了高度技術熟練的勞動力，以確保晶圓代工模式的最高標準。

「台灣的成功部分歸功於品質控制工程師，他們協助維持工廠的運作，」她說。她質疑這種能力是否能在短期內於台灣以外複製。

另一個潛在問題是，能否吸引台灣頂尖人才協助確保美國營運達到標準。儘管川普總統如此宣稱，但在美國發展職涯已不再像過去那樣有吸引力。正如《Engineers and the Two Taiwans》所述，跨太平洋搶技術人才的競爭已持續數十年。

當台灣在 1990 年代開始取得競爭優勢，駐美專業人士與選擇留在或返回台灣的人之間就出現了分歧。「我認為許多台灣工程師現在會不願意在美國工作，」張國暉說，他與施博仁和維吉尼亞理工學院教授 Gary Downey 共同撰寫了《Engineers and the Two Taiwans》。

「自 2000 年代以來，本地工程師變得比過去更有影響力，」這位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教授兼研究員說。他指出，對某些工程師來說，移居美國現在可能被視為職涯的倒退，需要提供豐厚的薪酬作為誘因來扭轉這種看法。生活方式和文化差異也可能扮演一定角色。

「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的工程師可能在日常和專業生活中都面臨挑戰，」他說。他指出，當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設廠時，當地工會反對其某些工作實務，管理層則抱怨合格人員短缺。

矽盾的考量

然而，對台灣來說，最大的擔憂是對國家安全的影響。儘管不是絕對的防護，但許多觀察家將全球對台積電先進半導體的近乎完全依賴視為一種「矽盾」。任何中斷都將對美國和歐洲科技公司 —— 以及它們國家的經濟 —— 造成嚴重問題。
台灣的反對黨政治人物和其他批評台積電赴美投資的人士認為，此舉可能降低美國在台灣遭受軍事攻擊時前來援助的誘因。但台積電和台灣政府官員強調，公司最尖端的技術和研發活動將繼續紮根台灣。

因此，亞利桑那州的擴建不至於對矽盾造成太大損害，同時也有助於緩解華府對於任何台海衝突可能影響晶片供應的不安全感。

然而，鑑於川普總統在政策制定上反覆無常和交易般的作風，許多分析師認為不能將任何事情視為理所當然。「實際上，『美台關係』是相當互惠互利的，」莊嘉穎說。但川普似乎將每次互動都視為零和遊戲。「實際上，『這種關係』是相當互惠互利的，」莊嘉穎說。「但如果川普看到對方做得不錯，就暗示美國可能正在輸，」他說。莊嘉穎表示，在最樂觀的情況下，川普很可能只是擺出極端立場以獲得比一開始更多的東西，而不是準備出賣台灣。

最後，就她而言，鄭芳芳對於定義美台科技部門聯繫的「長期合作關係」將持續下去持樂觀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