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打開租屋網,設定好預算及需求,結果跳出來的不是頂樓加蓋、就是隔間套房;如果想要有電梯、有管理、有一點生活品質,價格立刻飆到萬元以上。台灣節節攀升的房價不只讓想購屋的人買不起,連想要「租得好」都變得奢侈。
根據瑞士寶盛(Julius Baer)2025 年的全球生活成本調查,台北位居全球第 12,甚至比東京還貴。而在這樣的物價壓力下,首當其衝的,正是租屋族群。根據主計總處資料,自 2021 年起,全台房租年增率持續攀升,2023 年來到十年新高的 2.45%。乍看之下數字不算驚人,實際上卻早已默默滲透進每月的轉帳帳單中。
以主計處公布的 2024 年數據為例,全體受僱者的每月實質經常性薪資為 NT$40,123,而雙北地區一間 10 坪左右的獨立套房,租金中位數已達 NT$26,000。也就是說,光是付房租,就有可能吃掉了超過六成的實質收入,遠高於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所建議的「租金不應超過所得三成」的標準。這樣的對比清楚揭示了租屋族的處境:當薪水原地踏步,租金卻年年創高,租屋原本應是實現生活想像的選項,如今卻成了難以喘息的負擔。

除了價格壓力之外,現代人對「住」這件事的想像,也早已跳脫傳統框架。隨著共享經濟崛起、遠距工作普及,生活不再只是朝九晚五與歸家的單線循環。對許多人而言,租屋不只是找個能睡覺的地方,更是期待在日常中獲得一點情緒的安定與陪伴。在這樣的變化中,「共居」逐漸成為都市人探索生活平衡的新選項。
當「住」成為生活的延伸
共居的概念可追溯至 1970 年代丹麥的「共住社區」(co-housing),當時約35個家庭共同生活在一個社區中,分享空間與日常。隨著時間推移,這種「一起生活」的精神在全球各大城市轉化為更彈性的樣貌,提供一種回應城市孤獨與生活碎片化的新方式。
回顧台灣的共居歷史中,如果要找到一段開場白,那大概會是玖樓。
從 2014 年起,共生空間品牌玖樓走入都市街巷,尋找閒置空間,與屋主協商合作,再重新整理規劃,為原本封閉的老屋注入新的生命。他們的起點是包租代管,但真正想做的,從來不只是提供一個可住的空間,而是打造一種能共享及共感的生活。
「房子是租來的,但生活不是。」這句後來成為玖樓最廣為人知的口號,也點出了都市生活下的集體焦慮:當舊有的居住模式已無法承載人們對生活品質的期待,是否還有其他可能?於是,打造一個既有生活品質、又能有溫度的生活空間,成為玖樓推動共居的核心價值。
「在國外,共居並不等於租屋,但在台灣,兩者卻很容易被綁在一起。」玖樓社區企劃資深經理楊柏賢指出,也因此他們從創立初期就嘗試在空間中導入社群經營。透過幾年的摸索與調整,玖樓從早期的家庭式共居,轉向整棟建築的生活設計,希望以「生活的陪伴者」角色,為都市人提供更多支持。
以玖樓璞園為例,這棟共居空間除了提供不同坪數的個人房間,也設有共用廚房、餐廳、多功能教室與視聽空間,鼓勵住戶彼此交流。此外,玖樓團隊也定期舉辦活動,連結住戶與在地社區。住戶亦可在入住時申請成為「種子成員」,透過技能交換換取優惠房租,例如曾有住戶固定開設免費瑜珈課,也有來自國外藝術家以創作妝點內部空間,讓生活不只發生在小小的房間裡,也在共享空間中延伸。
從青年共居到跨世代共鄰的實驗
對於初入社會、首次離家或剛來台灣的外籍人士而言,商業型共居提供一種相對彈性、可短期體驗的生活選項。不過,也有另一群人,從「居住正義」的角度重新思考共居。他們所進行的,是以社群為核心、較長期的生活實驗。
其中一個案例,是位於新北市土城區的「員和社宅共居實驗計畫」。此案由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發起,並由長期投入居住議題的倡議組織「都市改革組織 OURs」擔任執行單位。不同於一般商業共居品牌,OURs 扮演的是二房東的角色,向新北市政府承租整層社宅,再轉租給有志於共居生活、並認同共同理念的住民。
申請者須符合年齡條件,並繳交書面提案,經過現有住戶與 OURs 團隊的面談,以確認彼此對共居生活的期待。在入住後,住民將共同參與自治,從制定生活規則、管理公共經費到籌辦社群活動,都是由住戶一同決策與執行。
「這裡雖然由 OURs 負責營運,但住戶自治的程度其實很高。」OURs 社群行銷專員、本身也是員和社宅合作共居實驗計畫的一員的吳郁說道。「每個月我們都會舉辦一次例會,每位住戶每年至少要參與九次,還需要舉辦四場回饋社區的活動。」
除了高度的自治參與,社區同樣重視住戶之間的對話與協作。寬敞的廚房成為大家最常共食、共享生活的空間,也能從中看見每位住戶對日常細節的投入與參與感。吳郁補充:「我們很鼓勵大家在分享議題時,不是為了說服,而是單純表達自己關心的事。久而久之,這些分享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彼此,讓原本個人的關注,慢慢變成大家一起在意的事。」

同樣強調住戶自治與社區活動的共同設計,新北市政府城鄉局另外多了不同嘗試。為了改善青年居住以及長者獨居議題,在2017年率先於三峽北大社會住宅執行「青銀共居試驗計畫」,是台灣第一個青年與高齡世代共居的案子。
新北市政府城鄉局住宅發展科表示,最初推動青銀共居計畫是以促進共同生活為核心,希望透過同戶空間共享與生活互動,來增進世代的交流。然而,因生活習慣與作息差異,以及傳統和價值觀的影響,這樣的共居面臨許多挑戰,不僅是跨世代容易有隔閡,就算是同世代也可能會有嫌隙。即便如此,第一個「青銀共居試驗計畫」仍為之後的跨世代共居機制與青銀互動奠定良好基礎。
2020年,城鄉局再推動新型態的共居計畫,以新北市規模最大的新店央北社宅做為「跨世代共居種子戶計畫」的據點,但型態已從過往的「青銀同戶共居」、調整為「青銀共鄰」的模式。「雖然最初是以青銀共居為概念規劃與啟動,但在實際推動的過程中,已逐步轉型為以『社區營造』為核心的發展模式。」目前承辦此計畫的珍宇設計李昀說明。
「我以前都是自己住在透天厝裡面,沒有住過公寓大樓,剛開始進出看到很多人很不習慣。」本為美術老師的65歲的紀大哥分享著,「現在我除了開課之外,也會協助社區活動的道具製作,趁耳聰目明還能做的時候為社區奉獻。」
儘管類型各異,這些共居型態都有一個共通點,即是不再將「住」視為單純安身的需求,而是一種主動參與、共同建構生活的過程。在許多共居住戶的分享中,也能看見這種型態所帶來的改變:對他人更有感、對生活更有參與,也對城市多了一份連結。


從共居探索都市生活的更多可能
目前在國外許多地方,共居早已不再只是租屋的附屬選項,而是與社福、都市治理、長照政策緊密交織的生活提案。例如日本的「Share金澤」由社福機構佛子園主導,整合青銀共居、庇護就業、社區照護與在地藝文活動,讓共居成為都市邊陲人口的生活支援系統,也成功吸引年輕人移居與參與;德國柏林的共居合作社(Baugruppen)則以居民集資、非營利運作的模式興建自用住宅,跳脫市場機制,許多城市更透過都市更新或社福預算保留地段,支持共居社群自建、自管;而在瑞士蘇黎世的Kalkbreite Cooperative,市府提供長期地上權,建物內融合住宅、商業、藝文空間與社會服務,讓共居的想像不只停留在「一起居住」,而是延伸為「一起建構城市」。
相較之下,台灣的共居發展仍在探索與實驗階段。無論是商業型共居品牌、青年共居,或跨世代共鄰,多半仍仰賴個別團隊或專案推動,缺乏系統性支持。合宜空間的取得,是目前面臨的主要挑戰之一。多數市中心土地早已被大型建商整合,民間可釋出的閒置空間稀少;即使屋主有心投入共居計畫,現行法規與建築條件也可能成為推動上的阻礙。
再者,政府的計畫推動常受限於年度預算與主責單位更迭,即使政策出發點良善,仍難免面臨資源分配與延續性不足的問題。許多參與者也指出,目前制度對共居的想像仍多停留在「青年住宅」、「社會福利」的框架,缺乏對生活型態轉變的深層理解與政策回應。
然而,這些困境也正顯示出台灣的潛在機會。若能突破單一部會的分工邏輯,讓共居成為都市政策、社福資源與建築使用的交集,將能開展更多元的生活實驗空間。不論是借鏡國際合作社制度、鼓勵地方政府釋出長期地上權,或是在都市更新與空屋活化中納入共居用途,都是值得嘗試的方向。
「居住在一個人的人生當中佔非常大的時間,但以前我們只求有個地方睡覺就好。」OURs 社群行銷專員吳郁觀察到,隨著時代改變,越來越多人開始關心:「我買得起房子嗎?如果買不起,還有沒有其他生活的選項?」。她認為,在家庭形式與生活規劃愈發多元的今天,共居的價值也正在於它能提出更多元、更彈性的生活可能。
玖樓社區企劃資深經理楊柏賢則分享,共居的型態從來不是單一的:「先前有對台日夫妻帶著五歲的小孩入住,當爸爸媽媽在忙的時候,就有其他住戶陪著這個小孩玩。」在他看來,共居的精神不在於空間形式,而是一種不斷調整、因人而異的生活提案。「它就是一個開放式的想像,讓每個人都能在其中,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