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在一九九四年正式開放觀光，是全台灣最晚開放觀光的縣市。最初，許多為了馬祖神秘的面紗以及探訪軍事遺跡而前往，近年則因政府大力推動藍眼淚生態，而發展出不同的觀光型態。
從台北松山機場飛往馬祖南竿或北竿，航程約一小時，差不多等同搭高鐵從台北到台中的時間。台中或許是許多人熟悉的週末行程，但位在台灣西北方、隔著台灣海峽的馬祖四鄉五島，對多數人來說卻仍帶著一絲陌生感。這座經常被濃霧籠罩的群島，彷彿披著一層神秘的面紗，靜靜等待著那些願意踏上旅程的人，前來揭開它隱藏的真實面貌。
從純樸漁村生活到軍事戰略重鎮
在國軍尚未進駐馬祖之前，這裡是一座靠海維生、與世隔絕的小漁村。由於距離中國福州僅三十分鐘船程，早年是閩東漁民出海後的暫歇之地，久而久之慢慢開始有人移居於此。當時馬祖人說的是福州話，蓋的是以福州運來的建材與壓艙石所築成的閩東式石頭厝。土地貧瘠、缺乏林木，生活條件艱困，但島上的人依海而生，以捕撈漁獲、採集貝類維生，日子過得單純且自足。
隨著國共內戰爆發，馬祖從一座邊陲漁村轉變為國軍防衛前線。1956年起，政府在馬祖實施「戰地政務實驗辦法」，將地方納入軍事體制，以「管、教、養、衛」全面管控居民日常。不僅出入需提出申請，還必須提供擔保人，確保離島後會回返。交通受限，物資運補困難，生活環境瞬間改變。
為防止共諜滲透，軍方實施宵禁、限制通訊，對外聯繫僅能靠書信與電報，島內交易甚至必須使用專屬貨幣以管制金流。若民眾違規，將依軍法審判。種種軍事管理讓原本單純的漁村生活變得緊張與壓抑。
儘管如此，國軍的進駐也為馬祖帶來新的制度與資源，包括醫療與教育設施的設立，提升了島上的基本生活品質。由於物資短缺，軍方也鼓勵在地發展產業，老酒與高粱酒的釀製便在此時興起，許多馬祖人也因此開始經商，滿足駐軍日常所需。
隨著國共對峙趨緩，台灣本島亦開始邁向現代化與經濟成長，加上美援介入，加速台灣快速發展。與此同時，許多馬祖人也為了脫離物資匱乏與軍事管制的生活，設法移居台灣本島，透過與軍人結婚或出島後不歸的方式逐漸移出。這波遷徙讓馬祖島上人口大幅減少，只剩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一。
開放後的觀光轉型
直到1992年戰地政務解除，馬祖才逐步從封閉前線轉向開放發展。長期未被大量開發的自然資源與軍事遺跡，反而成為日後觀光的特色資產。
當年國軍進駐馬祖列島，不僅徹底改變了馬祖人的生活樣貌，也深刻地重塑了島嶼的地貌。馬祖原本缺乏樹林植被，為了掩蔽碉堡與坑道等軍事建設，國軍依照地形大規模種植各類植物作為天然遮蔽。島上密佈的坑道多達百餘個，據說是全世界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走進坑道內，不僅可以一窺當時國軍駐守過夜的「床鋪」，有些坑道內還留存著當時軍備設施的痕跡。
除此之外，島上至今仍可見石牆上斑駁的反共標語，對老一輩居民來說，那些熟悉的字句往往勾起不堪回首的記憶；但對遊客而言，這些遺留下的痕跡正是最直觀感受到前線氣氛的視覺衝擊。包含廢棄的對岸喊話喇叭、褪色的標語與舊式指標，都讓人彷彿走進一段尚未遠去的戰時想像。
大約在 2012 年，一張藍眼淚的海面照片在網路上爆紅，引發媒體廣泛報導與討論，也讓外界對這一自然奇景產生極大好奇。對長年生活於此的馬祖人來說，這種被稱為「丁香水」的現象其實早已司空見慣，從未想過它會成為吸引世界目光的焦點。隨後，在政府積極推廣下，藍眼淚成為馬祖觀光的核心亮點之一，也掀起一波「追淚熱潮」。島嶼逐漸走紅，也吸引不少離鄉多年的馬祖人重新思考返鄉與扎根的可能性。
青年返鄉尋根與移居的喜樂哀愁
戰地時期過後，大量馬祖人曾離島至台灣謀生，尤其在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許多家庭定居桃園，也促成「馬祖新村」等眷村型社區出現。隨著馬祖逐漸進入大眾視野，一部分年輕世代在台灣本島完成學業後選擇返鄉，在尋根的同時，也希望重新建立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
在外人聽來，返鄉看似是一場充滿浪漫想像的歸巢之旅，但對許多馬祖的長輩而言，這樣的選擇往往難以理解。島上工作機會有限、物資與資源大多仰賴外地輸入，物價偏高，藍眼淚雖成為熱門觀光亮點，卻也僅集中在每年二到三個月的季節性熱潮。
「對許多馬祖的老一輩而言，解禁前的生活經驗是痛苦的回憶。」目前接手家中旅館經營的北竿青年王元嵩這樣說道。即便如此，他仍對馬祖的未來抱有期待與想像，試著在多霧的馬祖中探索不同的可能；而懷抱相同願景的青年們，如今也在四鄉五島各自扎根，默默為理想中的馬祖努力耕耘著。
以新舊文化交織出馬祖的新篇章
除了協助家中旅館經營與北竿旅遊規劃，元嵩也投入產品開發，想讓旅人對馬祖留下更深刻的記憶。「馬祖的代表性伴手禮其實不多，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做出一款，會讓人願意為它專程來一趟馬祖。」他以自家餐廳的招牌「痛風鍋」—一鍋匯集馬祖當季海鮮的料理—為靈感起點，選用適合搭配的白葡萄酒，再結合馬祖特有的藍眼淚意象，打造出專屬島嶼風味的紀念品。
酒標描繪北竿芹壁聚落、花崗岩海岸與夜裡閃爍的藍眼淚，販售僅限馬祖特定店家。「我希望這款酒不是隨便放在名產店就能買到，而是透過店家的介紹，讓人帶走的不只是酒，更是一段馬祖的記憶。」
在南竿的邱思奇也從馬祖傳統物產尋找靈感。「咖啡最早被帶入馬祖是在國軍進駐的戰地時期，我們把咖啡與馬祖的老酒及高粱結合，開發出高粱咖啡酒、馬祖咖啡酒等具有地方特色的商品。」目前在南竿介壽獅子菜市場有間小咖啡攤的他，每天未到開業時間，就有許多遊客坐在攤位前等著思奇親手沖泡咖啡。「我的客人都比我早到呢。」
至於身為馬祖女婿的傅承緯，則將戰地文化作為創作的主軸，開發出以「戰地標語」與「彈藥造型」為靈感的巧克力禮盒。原本只是想送朋友一份有馬祖故事的伴手禮，沒想到一路做出品牌雛型。他將軍事記憶轉化為幽默而溫暖的味道，讓過去的嚴肅形象，以更生活化、親切的形式進入旅人的日常。
這些新一代的馬祖居民，透過酒、咖啡與巧克力等日常物件，將在地文化重新包裝，讓旅人用熟悉的方式與島嶼連結。新與舊的文化，在他們的手中悄悄交會，拼湊出屬於馬祖的全新樣貌。
走進馬祖的故事裡
如果說產品是將文化壓縮進一件件可攜帶的物件，那麼藝術的實踐，則是讓人親身走進島嶼的紋理，與馬祖展開更深層的對話。
馬祖國際藝術島就是很好的案例。
由於藍眼淚的觀賞期僅有短短兩個月，加上馬祖時常受氣候與濃霧影響，行程容易被迫取消，連江縣政府因此重新思考馬祖觀光的發展路徑。相較於其他縣市積極投入硬體建設，馬祖選擇以藝術作為媒介，轉向軟實力的深耕，梳理島嶼文化，挖掘在地特色，並藉此吸引外地的藝術家，以不同視角講述馬祖的故事。
這項由地方政府主導、規劃為期十年的「馬祖國際藝術島」計畫，自2022年啟動後，2023年起每兩年舉辦一次藝術節，逐步將藝術導入島民日常。不僅活化許多廢棄坑道，也重新修復老屋，重現昔日生活風貌。外地創作者的進駐，亦為人煙漸少的島嶼注入新生機。與其說這是一場藝術節，更像是一場長期的文化實驗。「當你將文化梳理清楚了，你就會有文化自信，你就能對著外人講出屬於自己的馬祖。」連江縣政府文化處長吳曉雲說道。
而這場文化實驗的實踐者，不只來自官方，還有許多來自地方的青年組織積極推動與串連，例如東引的鹹味島合作社，以及南竿的馬祖青年發展協會。
「東引現在的建築風貌原本不是這樣的。」來自高雄、嫁到東引已有九年的蔡欣如說道。「當初為了仿效國外繽紛的風格，島上的建築被刷上五顏六色，卻失去了本有的樣貌。」直到鹹味島合作社創辦人之一的蔡沛原返鄉後，一步步實地採集島上的色彩，並將這些島嶼日常匯整為「東引色票」，才讓這座島嶼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顏色。
沛原不只一戶戶拜訪、整理記憶，也把這些美學經驗結合進學校課程，帶領孩子們認識自己所處的土地。居民逐漸產生認同感，文化自信也隨之萌芽。後來連江縣政府也加入這項行動，讓這份對地方美學的整理，從東引擴散至整個馬祖列島。
在東引之外，南竿的馬祖青年發展協會亦在推動文化走讀上扮演關鍵角色。他們以廢棄的珠螺國小為基地，串聯四鄉五島的返鄉青年，不僅翻修空間，也舉辦各式課程與講座，推廣馬祖語，規劃沉浸式旅遊，讓這裡成為文化延續與交流的所在。
這些來自地方的實踐者，以各自的行動與想像，讓馬祖不再只是台灣地圖邊陲的島嶼，而是一座正自我整理、逐步綻放的文化花園。而這一切，正是島上人們相互滋養的成果。
把馬祖說給世界聽
隨著地方文化逐漸梳理出自己的語彙，馬祖的觀光樣貌也開始出現轉變的契機。2023年，「馬祖國際藝術島」策展計畫《島嶼風景》獲得德國 iF Design Award 與義大利 A’ Design Award 肯定；其中作品《國家需要你：軍魂之光》及馬祖民俗文物館，更於 2025 年獲得美國 MUSE Design Award 殊榮。這些成就象徵馬祖的文化藝術正在國際間累積聲量，也映照出這座島嶼正在逐步發出自己的文化語言。
為了進一步拓展與世界的連結，今年即將迎來第三屆的馬祖國際藝術島，將首度開放國際藝術家登島創作。馬祖縣長王忠銘便指出，除了硬體建設，馬祖也需要軟實力的長期耕耘，藉由藝術島計畫增加國際曝光、開拓更多元的觀光可能性。
雖然目前馬祖的國際旅客以東南亞與港澳為主，近年也開始布局東北亞市場，但若要真正敞開大門迎接更多元的國際旅人，仍有許多挑戰。交通旅遊局局長陳如嵐認為，馬祖最適合發展深度旅遊，透過在地文化與歷史底蘊，吸引願意駐足、細細體驗的旅人；而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處長洪志光則提到，目前雖已有初步外語導覽資源，但仍希望能透過多種語言傳遞更深層的在地故事，讓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觀光客，更能理解並共鳴馬祖的風景與記憶。
馬祖的觀光開放得比台灣本島晚了許多，也因此，至今仍在探索屬於自己的定位與步調。無論是藝術介入、深度走讀，或地方青年的創新實踐，都是島嶼逐漸找到自身聲音的過程。
如同已從教育界退休的前校長林金炎在《馬祖歲月印記》中所寫：「馬祖的歷史，宛如一首動聽的歌曲。我們都是其中的音符，時而洶湧澎湃，時而流水潺潺。」如今，這首歌仍在島上回響，由新一代的居民接續旋律，將記憶延展為未來，讓這座海上列島繼續在世界的舞台上發出自己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