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被刻板印象與主流視角邊緣化，台灣原住民族正透過祭儀、藝術與日常實踐，重新訴說屬於自己的文化故事。

1996年，或許是許多非原住民族的台灣人，第一次「真正看見」原住民的一年。那年，來自台東的阿美族耆老郭英男與郭秀珠，因其吟唱的傳統歌謠《老人飲酒歌》在未經授權下被取樣作為亞特蘭大奧運主題曲的一部分，而意外受到國際關注；同年，同樣來自台東的卑南族女歌手張惠妹，以一首《姊妹》橫掃華語流行樂壇，在出道二十多年後至今仍叱吒台灣娛樂圈，成為華語歌壇中最著名的原住民歌手代表。

自此之後，許多人對原住民的印象，似乎被簡化為「非常會唱歌」與「很愛喝酒」這樣的刻板印象。

是傳統祭儀 不是歌舞表演

多數前往花東的旅遊行程，經常會安排欣賞原住民的歌舞表演。久而久之，觀光客便容易以為，那嘹亮的歌聲與緊密牽手的熱情舞步，只是一場為取悅遊客而編排的演出。然而事實上，原住民的樂舞從來不只是娛樂，它們是族人在沒有文字的年代，用來傳承歷史、記錄生活、承載信仰與智慧的方式。

以台東來說，現有六個原住民族，包含阿美族、排灣族、布農族、卑南族、魯凱族、以及離島蘭嶼的雅美族（亦稱為達悟族）。每個族都有各自的語言、服裝、以及祭儀，甚至是部落內部的社會制度。例如，阿美族依年齡劃分階級，而排灣族則有以頭目為尊的貴族階級制度。不同文化脈絡下的部落規範，構築出彼此截然不同卻同樣深刻的生活。

舉人數最為眾多的阿美族為例，依各地區部落不同，每年約在7到8月舉辦豐年祭。大多數部落仍維持祭典的封閉性，並不特別對外開放，以避免受到觀光化的干擾。不過，也有少數部落，如台東的都蘭部落，選擇在尊重傳統的前提下，開放部分儀式讓遊客旁觀，作為文化交流與理解的一環。

此外，部分地方政府也會舉辦「聯合豐年祭」活動，邀請多個部落一同參與，透過歌舞表演、原住民民美食、以及傳統技藝的體驗攤位，讓一般民眾也能親身感受原住民族的文化特色，為族群文化的認識打開了一扇門。

然而，在發展文化觀光與維持傳統文化中，不少部落的族人仍持不同的意見。對於偏鄉部落而言，又該如何透過開放各種導覽與體驗行程，同時不讓原有的生活節奏被外界打擾？

「要不要喝魚湯？」

相較於面向大眾、流程明確的觀光樂舞行程，真正走進部落、與族人自然相遇的時刻，反而更能一窺原住民族最真實日常。習慣與人保持距離的都市人或許不太習慣，但多數原住民性格樂觀、熱情好客，也樂於與人交流。

曾經在走訪部落時，經過一戶正巧在戶外用餐的人家，其中一位大哥朝我吆喝：「你要去哪裡？要不要來喝魚湯？」因為不認識，當下我連忙客氣回絕，表達自己已經吃過晚餐，大哥卻仍熱情難擋：「今天剛去海裡抓的喔！沒關係啦，一起喝啦。」說著便拉了張椅子，邀我入座。這樣的邀約來得自然，不帶防備，恰恰展現出原住民族文化裡，那種根植於共享與信任的人際互動。

當然，這樣的機緣或許可遇不可求，於是近年來也有越來越多部落規劃能展現自己文化樣貌的小旅行。透過半日或一日的散策導覽，旅人可以跟隨族人的腳步走進部落街道，聆聽在地人分享各種遷徙歷史、土地的記憶、又或許是街坊鄰居的趣事。除此之外，也能參與編織、釀酒、狩獵陷阱製作等傳統技藝體驗，接觸那些祖先流傳下來、如今逐漸被時代遺忘的智慧。

在一些原住民族社會中，因為資源長期有限，使得共享成為生活的必要條件；而部落內部明確的社會制度與群體分工觀念，也讓個人與群體之間的連結格外緊密。共享，是維繫彼此信任與穩定的日常實踐，食物、工具、勞力，甚至時間與空間，都可能在部落中自然流動著。即使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只要帶著善意與尊重，也常能獲得真誠的回應，因為他們相信：「我對你好，你也會對我好。」

當文化的保存與開放之間存在張力時，這樣自然流動的人際互動，反而提供了一種更柔軟的可能。原住民族的生活，從來不以展演為目的，而是在大地與人之間，持續發生的日常實踐。對他們而言，大地不僅是生存的基礎、文化的載體，更是生活的體現。

生活 就是最好的設計

對原住民來說，生活與環境之間沒有明確界線。順應自然、不過度索取，是他們一以貫之的生活方式。臨海部落的族人常說：「大海就是我們的冰箱。」每天循著大海獲取需要的漁獲、貝類與海菜，山林路邊的野菜，也常成為一桌飯菜中的一道料理。在這樣的日常裡，沒有囤積，也少有浪費，只有順應時令、靠近土地的取用與回應，活出一種「剛剛好的生活哲學」。

部落裡有個笑話：「我們太窮，沒錢常吃麥當勞，只好天天吃龍蝦、海膽，吃到都膩了。」輕鬆一句，藏著幽默，也揭示了生活的本質：新鮮，來自每天與山海對話的當令回應。

這樣的哲學，也反映在料理的呈現。從食材取得，到上桌的方式，原住民自成一格：月桃葉包糕點、竹子當酒杯、檳榔葉鞘做湯匙，甚至用馬鞍藤編織鍋墊。一切取之自然，用完即歸自然，是日常習慣，更是祖先留下來的智慧。

某次在台東的海端鄉蓋亞那工作坊參加一場餐桌活動，主理人Ibu介紹我們的前菜時說：「這就是整個海端鄉的縮影。」從低海拔的紅藜葉、茄子，到高山上包著過貓的高麗菜，每道菜不僅是食材的組合，更是他們生活在這土地的足跡。有些人甚至說，這些充滿故事的菜餚，讓他們願意重新品嚐那些曾經排斥、或是不甚熟悉的食材，彷彿是被土地溫柔說服了味蕾。

近年永續議題受到重視，這些傳統做法被重新看見。正如《主廚的餐桌》節目中，來自紐西蘭的主廚 Ben Shewry 所說：「有時候，人是因應需求而創造。」在資源有限的年代，就地取材是一種必須；但在今日的眼光裡，那些「必須」已轉化為創意。而在原住民的日常裡，這樣的創意，從未離開過土地。

藝術也是土地的語言

原住民的創造力，不只體現在日常用品的巧思，更在於他們如何讓傳統文化與當代語彙對話，進而孕育出嶄新的樣貌。由台東都蘭部落歌手舒米恩發起的「阿米斯音樂節」，便是一場融合部落精神與現代形式的文化實驗。

音樂節最初舉辦於「都蘭小巨蛋」—都蘭國中的操場，規模不大，參與人數僅七百人，只有六個攤位，且每兩年才舉辦一次，隔年「休耕」調整。沒有政府資源，也無企業贊助，在初期甚至還曾面對部落內部的質疑。但第一屆活動傾全村之力籌辦，最後獲得熱烈好評。此後，音樂節的規模逐年擴大，從都蘭小巨蛋移至部落的傳統領域，藉由背山面海讓這場音樂饗宴更加貼近土地，而表演者不僅跨出阿美族部落的地域，邀請來自台灣各族群的原住民表演者參與，更延伸至國際，多位太平洋島國的音樂人共襄盛舉。

隨著知名度攀升，每逢活動日期公布，台東市區與海線的旅宿幾乎瞬間客滿，火車票也一票難求，據估計參與人數已突破八千人，現場攤位也超過一百個，表演舞台更是一分為二。除了音樂與市集之外，這場不主打卡司、沒有節目表的音樂節，更帶入了文化電影院、與文化小教室，希望讓大家沉浸在被音樂與大自然環繞的同時，也能更加瞭解原住民的更多故事。

「像阿米斯音樂節或是東海岸的月光海音樂會，就是以比較新的形式，來傳遞這些歌者自身的特殊韻律、文化智慧、以及族群的集體生活記憶。」曾任阿米斯音樂節的統籌規劃、現為東海岸大地藝術節月光海音樂會節目統籌的鄭宜豪分享道，「這些歌者在貼合土地氣息的文化薰陶下生長，吸取部落環境的養分成長，再把這些內化後，唱出多重的內涵。」

除了音樂，原住民的藝術創作也以更自由、更流動的方式，在台灣各處遍地開花，無論是室內的藝術博覽會，還是室外的地景藝術節，透過傳統的編織技藝，或是自然素材的建構，運用不同的素材作為媒介，把兒時的故事、部落的遷徙、對土地的情懷等，傳譯成一件件獨特的藝術創作，讓民眾也能穿越空間的限制。以不同的方式來感受背後想要傳遞的人文情懷。

尊重才能深入理解文化

原住民族的文化，不是景點，也不是表演。它不該只存在於觀光行程或攝影鏡頭裡，更不該被刻板印象簡化與定型。

「我們不是不歡迎外地人，但就是要尊重而已。」在蘭嶼徒步時，一位好心載我橫跨部落的大姊這麼說。「我們又不是展示品，很多你們覺得驚訝的，其實就是我們的生活日常啦。」她語氣無奈，卻也誠懇。

這些年，越來越多原住民歌手在主流樂壇嶄露頭角，吸引新一代的目光；而因疫情興起的深度旅遊，也讓更多人願意放慢腳步，重新認識那些曾被邊緣化的文化樣貌。若這些接觸與感動，能引導我們用更開放的心去看待不同的生活方式，去理解其背後的脈絡與故事，那麼尊重，就不再只是口號，而是真正開始靠近文化內涵的第一步。

活動資訊
東海岸大地藝術節 月光．海音樂會 2025年6月至9月
2025阿米斯音樂節   2025年11月8日 — 11月9日
台東大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