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苗接種 漸入佳境

台灣達成七月底首劑疫苗接種涵蓋25%人口的目標,但群體免疫仍有長路要走。

約八個星期之內,台灣新冠疫苗接種涵蓋率,從不到1%增為30%以上。日本、美國分別捐贈的大批疫苗(334萬劑AZ疫苗、250萬劑莫德納疫苗),以及台灣政府針對染疫高風險族群加強接種的作為,對接種計畫都發揮重要功能。

接種計畫進行期間,台灣也實施軟性封城,有助防堵第一波嚴重社區感染疫情。確診病例數從五月底每天500人左右,減到不及20人。7月27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將全國第三級警戒降至二級。

不過,要達到群體免疫(指一國有相當比例人口因為接種疫苗或曾受感染,對某傳染病具有免疫力),使疫情對公共衛生不再造成嚴重威脅,仍有許多工作要做。美國國家過敏和傳染病研究所主任Anthony Fauci曾說,美國至少要有75%(甚至可能要高達85%)的人口完成疫苗接種,才可能達到群體免疫。

台灣在推動新冠疫苗接種時,遭遇某些特別的障礙。台灣缺乏足夠疫苗,不像疫苗生產大國美國疫苗存量綽綽有餘。要讓疫苗接種涵蓋75%的人口(完整兩劑),台灣需要約3500萬劑,要涵蓋85%人口,則須近4000萬劑。

七月底台灣政府雖宣佈新購3600萬劑莫德納疫苗,在此之前,政府從全球疫苗廠商訂購的疫苗只有2000萬劑,其中300萬劑抵台。世界衛生組織的疫苗全球分配計畫COVAX,由諸如印度血清研究所發生的問題,製造頻頻受阻,進度嚴重落後。今年春天印度爆發嚴重新冠疫情,政府為此禁止疫苗出口。

此外,向德國生技公司BioNTech購買疫苗的計畫未果,使台灣的疫苗比原先預期的數量少了超過500萬劑。之後有幾個民間機構透過BioNTech中國地區特約經銷商為台灣訂購了總共1500萬劑疫苗。

台灣一開始未採購大量疫苗,造成疫苗極缺。史丹佛大學政策、結果暨預防中心主任王智弘說:「美國、加拿大都預先跟許多疫苗廠商簽下大量訂單。相較之下,台灣採購疫苗的作法頗為保守。」

雖然台灣對國產新冠疫苗研發著力甚深,仍有不少挑戰。在聯亞生技、高端疫苗這兩家本土疫苗廠商中,後者已取得台灣政府緊急使用授權(EUA),但兩家公司的疫苗都尚未通過第三期臨床試驗。即便試驗都成功,疫苗仍須經國際認證。

Although slow at first, Taiwan’s COVID-19 vaccine rollout has gradually picked up speed as more doses are purchased or donated to the island.

國立台灣大學公衛學院前院長、流行病學家詹長權說,台灣疫苗策略失算了。一方面,台灣沒有及早向外國疫苗廠商大批訂購效果尚待證實的新mRNA疫苗。另一方面,他認為,台灣投入國產疫苗計畫的資源,並不充足。

「國內疫苗廠商規模都不夠大,無法單靠自己有效率地進行三期臨床試驗。這任務絕不簡單。」他說。

詹長權也提到,輝瑞/BioNTech、AZ及莫德納之所以能推出新冠疫苗,都靠重要已開發國家的大型醫藥企業與中央政府結盟合作。他以輝瑞、BioNTech兩家公司的合作為例,強調「BioNTech手上有技術,也獲德國聯邦政府支持,只是他們不熟悉大規模三期臨床試驗的作法,這是輝瑞強項。」

雖然AZ公司的疫苗是與牛津大學合作研發完成,但英國政府提供牛津大學多達8400萬英鎊(約1.155億美元)經費推動計畫。

莫德納方面,美國政府已投資約60億美元,支持這家位在麻州劍橋的生技公司生產新冠疫苗。詹長權說,政府支持是莫德納疫苗成功的關鍵,「他們有世界頂尖醫學研究中心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力挺」。

當時美、歐疫情極其嚴峻,執政者有推出疫苗的迫切感。台灣則不同。二月底,行政院長蘇貞昌說,疫情控制有成,民眾生活如常,台灣不急購入新冠疫苗。那時台灣新冠確診人數未滿千人,幾乎都是境外移入,而且曾有七天內平均日增確診個案不到三名的情形。

首批AZ疫苗在初春抵台,優先開放醫護人員施打,但民眾對疫情獲控制感到安全,接種人數很有限。四月底,政府為避免疫苗過期浪費,開放給較多年齡層的民眾施打。當時在許多台灣人心中,對疫苗潛在副作用的憂懼,更甚於對感染病毒的擔憂。

史丹佛的王智弘說:「民眾受媒體報導影響,認為疫苗接種有風險。但五月疫情升高後,情況很快就改變。」

一位在台灣醫療體系服務多年但考量議題敏感而不願具名的醫師說,在駁斥AZ疫苗相關錯誤資訊方面,政府應更積極。他說:「資料顯示,接種疫苗產生不良反應的風險,其實沒那麼高,但政府未好好教育民眾。」

新冠肺炎社區感染爆發前,以漸進方式推動疫苗接種看似可行。但病毒特性善變,防疫措施再嚴密,都可能被突破,台灣本土疫情爆發,遲早會發生。

當五月中本土疫情大爆發,台灣僅0.1%的人口打過疫苗。「這是自滿心態,我們對入境控管有成相當自豪。」詹長權說。

採購疫苗之道

台灣仍採取嚴格國境限制,入境人員須在政府核可的防疫旅館進行隔離,並接受三次採檢。然而,與之前情況不同的是,如今台灣對於疫苗接種有明顯急迫感。

為此,台灣政府讓民間企業、非營利組織支援疫苗採購。七月中,台灣兩家最大上市公司鴻海(富士康)及台積電表示,將分別以1.75億美元,直接向輝瑞/ BioNTech購買各500萬劑新冠疫苗,捐給政府。這些疫苗會依台灣政府要求,直接從德國運到台灣,不更改原始標籤。代理BioNTech疫苗中國銷售業務的上海復星醫藥,也宣佈了這項疫苗銷售協議。復星醫藥擁有在中國、港、澳、台銷售BioNTech疫苗的獨家授權。

復星醫藥的宣佈,讓將近五個月的疫苗採購僵局結束。台灣政府聲稱,早在二月已與BioNTech達成購買550萬劑疫苗的協議,因中國政府介入而告吹。五月時,衛福部長陳時中表示,當時這項採購交易接近完成,但最後一刻雙方對於中、英文新聞稿如何稱呼台灣有了歧見,協商停擺。台灣媒體還報導,BioNTech某位主管在北京授意下阻擋台灣購買疫苗。

不過,外界對這種說法難稱滿意。駐台北的政治風險分析師及律師方恩格(Ross Darrell Feingold)說:「台灣政府應提出書面證據等額外證明,更能服眾。沒有這些,民眾只能從官員口頭聲明、引用匿名消息來源的報導拼湊實情。」

根據鴻海創辦人郭台銘的臉書貼文,鴻海洽購BioNTech疫苗過程順利。他在7月12日的貼文寫道:「自我方提出捐贈案後的洽購期間,並未有大陸北京當局對此次疫苗採購過程有任何指導或干涉。」

鴻海、台積電與BioNTech分別簽約後未滿兩週,總部位在花蓮的佛教慈善團體慈濟基金會,宣佈已與上海復星醫藥簽約,購買500萬劑BioNTech疫苗。一如這兩家電子製造業龍頭,慈濟也將疫苗捐給政府。

台灣準備將這1500萬劑輝瑞/BNT疫苗先給12至18歲的學生施打,因為這種疫苗,是唯一獲歐美官方認定可讓青少年施打的疫苗。七月中行政院發言人羅秉成曾表示,這批疫苗的數量,可應付接種需求到今年底或明年初,政府尚無核准其他新疫苗採購案的計畫。

同時,國產疫苗進展如何,也令人好奇,尤其台灣政府已分別與兩家疫苗廠商簽約,要各買500萬劑。對於本刊詢問,高端疫苗、聯亞生技皆不予評論。

在7月20日,高端疫苗宣佈獲得巴拉圭國家醫藥監管機關核准,將針對這南美國家的1000名受試者展開新冠疫苗第三期臨床試驗。此次試驗將把高端疫苗與AZ疫苗比較,比對兩者的中和抗體效價。

今年稍早世界衛生組織提出可採用這種「免疫橋接」技術,然而批評者認為,它無法取代傳統的疫苗效力數據。台灣是第一個計畫以免疫橋接取代第三期臨床試驗數據的國家,不過歐盟、南韓都在研議採用。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還沒對此表達正式立場。

這個臨床試驗的規模,與其他新冠疫苗臨床試驗相比,規模較小。莫德納疫苗第三期臨床試驗,有3萬個受試者,輝瑞/BNT的受試者,也有多達4萬4千人。

「要大規模施打新疫苗,須確認疫苗安全性、保護力無虞,讓民眾安心,避免他們對施打疫苗遲疑,」史丹佛的王智弘在談到台灣國產疫苗時提到:「爆發社區感染而且手上美、英疫苗存量不足,就有必要用國產疫苗做小規模接種。台灣食品藥物管理署及疾病管制署,應依科學證據做決定。」

重啟國境之路

Taiwan will need to consider the safest, most economically feasible way to reopen once enough of its people are vaccinated. One important initial step would be revising the 14-day hotel quarantine requirement.

截至七月底,台灣有數千萬劑新冠疫苗尚待交貨。仍有空間簽署更多採購合約。嬌生公司的單劑新冠疫苗已獲得美國、歐洲及其他國家的緊急使用授權。嬌生在給本刊的聲明中表示,他們正與台灣政府討論,「探討如何加快速度,及早提供新冠疫苗給台灣民眾」。

台灣越早取得充足疫苗,就能越早將疫情變成可以有效控制的威脅,重啟國境。但由於疫苗交貨延遲,台灣民眾接種第一、二劑之間相隔時間也須延長,例如目前在台灣,施打莫德納疫苗第一、二劑相隔時間可以長達十週,與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建議的28天,有相當差距。

對於最初在印度現蹤、感染力極高的Delta變種病毒,僅接種任一廠牌新冠疫苗一劑,保護力都有限。英格蘭公共衛生署五月曾發表研究指出,在預防Delta變種病毒引發的症狀性疾病方面,僅接種一劑AZ或輝瑞/BNT疫苗,有效性僅33%。

七月底,流行病學家出身,對台灣防疫初期成果有重要貢獻的前副總統陳建仁說,台灣應該加速推動新冠疫苗接種。他在BIO Asia-Taiwan 2021 亞洲生技大會視訊演說中提到,他期盼在三個月內,65%台灣人口完成第一劑疫苗接種。

若以完整接種為目標,需要更多時日,除非疫苗供應穩定且加速到貨。目前,僅有1.34%%的台灣人口完整接種兩劑疫苗。

Full vaccination, which would better protect Taiwanese against the highly transmissible Delta variant, could take a long time to achieve in Taiwan.

雖然如此,專家指出,台灣現在就應思考解封國境。台灣今年外銷出口暢旺,經濟可能成長超過5%,但觀光旅遊業及計程車在內的相關產業,受創仍嚴重。不僅如此,台灣國際能見度雖大增,在人員流動方面反而有很多與外隔絕的情形。

改變的首要步驟,是修訂外國入境者須入住旅館隔離14天的規定。目前已接種或未接種的入境者,都需隔離14天。台大詹長權校長表示,若對完全接踵疫苗的入境者,進行多次COVID-19測試都顯示為陰性,有機會可以在五天後即可離開隔離。

「台灣靠許多國際交流維持活力。我們必須更有彈性。」台大的詹長權說。

台灣曾對自低風險國家入境的短期商務旅客,嘗試實施為期五天的隔離。

「對於已經完整接種輝瑞、莫德納或AZ疫苗的人,台灣政府須考慮縮短隔離時間,」史丹佛的王智弘說,他認為其他世界衛生組織核可的疫苗,也可照樣辦理。

他說:「已接受完整疫苗接種的人,罹病或傳佈疾病的風險低。應該同時考量疫苗效果的科學證據,以及國境封鎖時間延長的經濟衝擊,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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