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成為跨國企業亞太總部的可能性有多大?

在許多產業別,台灣做為本國與外國企業的營運中心享有許多優勢,但如果要跟部分鄰國並駕齊驅,台灣有若干長期問題需要找出有創意的解決方法。

在1990年代,打造台灣成為多種產業的亞太營運中心曾是個熱門話題,但這項計畫沒什麼進展,部分原因在於台灣當時與中國主要城市沒有直接航線。

如今因為有美中貿易戰與香港動盪等因素,許多跨國企業在重新思考它們在亞太地區的營運策略,以台灣做為區域營運中心的概念也再度引發討論。

即使在最近的事件發生之前,若干重要的個別企業就已決定把區域總部設在台灣,但主要因為政治因素,台灣要實現先前成為「亞太地區營運中心」或企業的區域總部所在地的夢想,還是跟過去一樣艱難。

20多年前,台灣是亞洲四小龍之一,經濟發展快速,成長率在全球名列前茅,台灣做為區域總部所在地 — 也就是商業活動中心 — 的優勢在許多方面已經消退,上海等其他城市的重要性則相對提高。

不過,對於在台灣成立據點的企業來說,台灣還是有些關鍵優勢,包括相對低廉的人力與營運成本,而且品質不會因此打折扣,生活條件也相當舒適。

台灣因為有這些優點,如果它在區域內還稱不上是風力發電與高端科技研發這兩個產業別的重鎮,未來也可望享有這個地位。台灣這兩項產業的發展,在本期另一篇文章中有詳細的討論。

就競爭成為區域樞紐中心的地位而言,台灣有很多優點,也有一些顯而易見的缺點。儘管這幾年在多項國際競爭力調查中排名皆大幅攀升,卻仍然無法突圍躋身頂級行列與新加坡及香港並駕齊驅。

以世界經濟論壇《2019年全球競爭力報告》為例,新加坡排名第1,美國排名第2,香港排名第3。台灣雖然也表現不俗—卻是在第二層級—位居第12名,領先第13名的韓國和第16名的澳洲。

2019年全球競爭力報告》對141個經濟體進行了12個中項目的評比,當中包括基礎建設、總體經濟穩定和健康。台灣分數最高—全球排名第四—是在「創新」項目,這個項目超越台灣的國家只有美國、德國和瑞士。

同時,根據世界銀行對190個經濟體的經商便利性進行評估的「2020年經商環境評比報告」,台灣排名第15,新加坡則排名第2、香港第3、馬來西亞第12,顯示台灣若想趕上鄰國,可以從開放法規監管方面著手。

與地區競爭對手相比,台灣在經營和生活費用方面具有明顯的優勢。今年,美國人力資源諮詢公司美世(Mercer)所進行的年度生活成本調查,將香港列為世界上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其次是東京和新加坡,上海排名第6,北京排名第8。這項調查將外籍人士的居住、飲食和水電瓦斯等消費納入考量,結果發現台北下降8名,來到價格成本低廉的第35名。

台灣房地產顧問仲量聯行趙正義總經理指出,台灣的辦公室和住宅租金以地區性而言相對便宜。仲量聯行最近一份報告發現,在高檔信義區,A級辦公室每年的租金平均是每平方公尺545美元,相較之下,香港高達2,060美元,北京是964美元,東京是928美元,新加坡是820美元。(令人驚訝的是,首爾的價格更便宜,是457美元。)

趙總經理還指出,儘管台北房價與上海房價相當,但租屋成本卻相較東京、上海和新加坡低了許多。趙總經理估計,在香港的外籍人士住房每月租金大約是台北的兩倍,而台北的租金大約是上海的1/3。

台灣的水電價格也相對便宜,以及優質的醫療服務。加入國民健康保險體系是所有居民的義務,而健保也提供全套服務,包括中藥、牙齒保健和住院醫療。看牙齒的部分付擔可低至新台幣50元(1.64美元)。

台灣的一項關鍵優勢就是地理位置處於亞洲中心樞紐,距離該區域多數重點商業城市都只要兩到三個小時的飛行航程。

外國人對友善的台灣人民經常讚譽有加,也很喜歡台北和其他城市不像混凝土叢林,因為山區度假勝地和海濱海灘都近在咫尺,就連台北捷運在內的交通網絡,及貫穿全島的高鐵,都維護良好且使用便利。

但並非所有基礎建設都安全無虞。最近東北方宜蘭的一座橋樑倒塌,導致數名外籍漁工死亡。據報導,全島4,025座橋樑,有將近1/4沒有獲得適當維護。空氣品質也是一個持續存在的問題,主因是燃煤電廠數量眾多,雖然還是比該區域許多地方好得多。

美世(Mercer)2019年生活品質排名—評估了包括住房、娛樂設施、消費品和公共服務的便利性,還有政治和自然環境等因素,全部都以外籍人士設身著想—評選台北市為亞洲第9大宜居城市,以及全球最宜居城市排名第84,維也納位居榜首,新加坡排行第25名,在亞洲城市中位居領先,緊追在後的是東京和神戶。而中國大陸的城市中,上海被認為是最宜居的城市,排名第103。

仍有一些缺點

阻礙台灣展現樞紐能耐的負面因素裡,其中的薪資水準在20年間大致持平,但在亞洲所有其他地區幾乎都是成長的,尤其是香港和新加坡。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的資料,若計入獎金和其他不定期付款,9月份平均月收入為新台幣51,657元(合於1,692美元)。相比之下,根據新加坡政府的資料,新加坡的月平均總收入為3,247美元。

台灣經濟研究院的葉基仁指出,台灣副教授的月收入是新台幣8萬元。他估計,新加坡大學能提供3倍以上的薪水。

對於希望在台灣開店的外資企業,低工資可能是加分。但是如果台灣想吸引各國優秀卓越的人才來台灣為經濟貢獻才智,那就是減分了。

根據陸委會所稱,薪資水準下降導致人才流失,2017年大約有736,000人在海外工作—通常是高收入者。

財團法人中華經濟研究院的王健全副院長說,台灣將來甚至很可能連東盟國家的藍領階級勞工都吸引不了,因為「東盟與台灣之間的薪資差距可能非常小」。因此,王建議台灣可能需要參考日本的做法,在工廠採用更多的自動化技術。

國家發展委員會強調政府將努力開放外國人才工作許可相關規定。例如,去年年初所推出「就業金卡」計畫,目標鎖定在吸引外國特定專業人才,有鑑於此類人才通常是自僱人士,該計畫不會把居住權與特定雇主的工作綁在一起。但如果薪資不具區域競爭力,那麼此類措施都無法順利推展。

企業肯定會尋求的區域中心主要特質之一,就是能否獲得充足的英語(國際商務語言)流利人才。

跡象顯示,台灣在此方面落後,但已決心改善――政府在去年底宣布「2030雙語國家政策發展藍圖」,目標是在十年內打造英語友善環境。該計畫將把語言納入學校廣泛科目(甚至包括體育)的教學中,讓英語學習更加融入生活。目前全台已有約20座城市的67所中小學加入前述計畫,同時也鼓勵大學以英語授課。

The Taipei City government’s kickoff for a program to incorporate more English into the curriculum in the city’s schools. Photo: Taipei City Government

自明年開始,數家本國銀行將推出雙語示範分行;另外法務部在外國人或外商被控違法的重大案件中,以英文提供起訴書摘要內容。

許多觀察家認為,政府的計畫值得嘉許,但目標可能不切實際。陳文俊指出,即使是深受英國殖民影響的新加坡,也費時20年才建立英語的雙語政策。他觀察發現,台灣政府機關若推出英文版網站,內容通常已過時,且不易使用。

陳文俊表示:「英文是全球通用語言,若前端的政府不採用英文,外國人就無法取得重要資訊,以決定是否可能搬來台灣。」他接著表示,相較下,中國商務部的網站就相當國際化,其多語支援並不限於英文,還包括法語、俄文、西班牙語和德文。

跨國企業的另一個考量因素是外籍家庭子女的就學問題。他們通常不可能就讀台灣本地學校,因為許多課程都是以國語教學。陳文俊指出:「國際學校提供以英語授課的西方課程,但入學條件嚴苛,而且可能相當昂貴。」

例如根據台北美國學校官網資料,該校九到十二年級的一年學雜費為27,007美元,只略低於新加坡美國學校的32,322美元。

台灣薪資停滯不前,也讓本地公立學校是否有能力聘請受過專業訓練的最優秀外籍英語教師,打上一個大問號,因為亞洲區的其他國家也在招聘這方面的師資。

此外,台灣稅制不像香港和新加坡那麼有吸引力。台灣個人所得稅的最高稅率為40%;相較下,新加坡為22%,香港則是17%。台灣必須治理的區域比香港和新加坡廣闊許多,且更加多元化,政府支出因而高於這兩座城市。若採取類似星、港這兩個競爭對手的所得稅率,台灣就不太可能滿足預算需求。

勤業眾信會計師事務所稅務部合夥人陳宥嘉也指出,不論是針對個人或企業稅,新加坡和香港僅對境內所得課稅。反觀台灣採行全球徵稅制度。基本上,在台外籍人士若從在祖國購買或配發的股票賺得股利,仍須向台灣當局納稅。陳宥嘉表示:「除非我們從全球徵稅制改為居民主義制,否則我不知道如何(讓台灣稅制)具有競爭力。」

他還舉出和國際課稅原則不一致的台灣獨有稅務規定。例如,在台並無分支機構的外國公司及其從未訪台的高階主管仍可能發現,針對被視為是「台灣來源的收入」(譬如為台灣企業提供研發服務的所得,即使這些服務的執行地點並非台灣),他們對台灣負有納稅義務,扣繳稅率為20%。

陳宥嘉表示,「台灣的稅制未必和國際慣例一致」,因此「跨國公司會猶豫應否將台灣納為跨國經營區域」。

與此類似的是,台灣監管作法違反公認國際慣例的一些事例,曾引起外商公司抱怨。官僚作風的模擬兩可,或是不同政府機關對法規有不一致的見解,也會引發問題。

有關台灣是否適合做為區域中心的另一個癥結,就是兩岸關係始終相當敏感,且挑戰性越來越高。蔡英文總統2016年上任後,拒絕接受任何版本的「一個中國」政策,北京就和蔡政府斷絕官方溝通。近來北京對在台擁有業務的跨國企業加強施壓,要求後者指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

中國的影響力也造成台灣被排除在幾乎所有的全球自由貿易協定網絡之外。這無疑也會讓台灣無法加入可能成為全球最大貿易協定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由中國支持的RCEP共有15個成員國,預定明年簽署。

不過台灣仍是世界貿易組織的資訊科技協定(ITA)成員。此協定取消廣泛科技產品的關稅,而這些產品正是台灣經濟的一大支柱。中經院的王健全認為,台灣之所以能成為成功的科技研發中心,ITA是一個主要原因。多位經濟學家表示,若能和美國達成雙邊貿易協定,可幫助台灣進一步發揮自身強項,並減輕經濟孤立。

不過台灣擁有另一項資產,就是自由民主的政治體制。芝加哥大學的謝長泰表示:「台灣擁有的關鍵優勢,就是在持續倒退的亞洲區域,它是極少數完全自由的社會之一。這對台灣而言是巨大的優勢,問題在於如何以此為基礎,謀求存活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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